與鋼琴小提琴這樣能獨立一席演奏，或者如吉他這樣既可以作主導又可以作輔助的樂器相比，架子鼓比較“獨”。

　　架子鼓可以單獨演奏，卻不可單獨成曲。架子鼓的作用不是形成音符奏出曲章，而是擔當節奏大任。一定要比喻的話，那麼可以說，在一場搖滾演奏中，架子鼓的任務是敲音成骨，電子琴附上皿管，貝斯連接神經，再由吉他來組成皮肉包裹住全部。

　　完成。

　　但是在一場表演中，站位往往是吉他手（主唱）居中，貝斯手和鍵盤手各居其左右，鼓手則是壓後，坐于主唱直線距離上，這裡也是燈光最少照到的地方。

　　誰會去在意隐藏在吉他貝斯之後，坐着不挪位置，像個背景闆的鼓手呢？

　　有一件事，易芙記得很清楚。練習生時期，仗着長得高化妝了顯得年紀大，她常在地下舞台跑場，為了賺點錢，也為了攢些舞台經驗。

　　她沒有固定的樂隊，隻跑場替人。因為她基本功紮實能穩得住場，還有着能随時接樂手們的即興發揮的能力，所以跑了大半年下來，易芙在小範圍地有了不錯的名聲。

　　甚至，她在圈内還有一個“救火員”的外号。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因為她會打鼓還能兼吉他手，偶爾還能來段鍵盤，一人能頂三職。有她在，随時可以補漏洞，忒讓人放心。

　　記得那是夏天。那段時間，易芙的名聲已經起來了，手上單子很多。那段時間她課業也比較輕松，跑場便很勤。在某天晚上趕到第三場演出時，她因為累且餓，所以有點走神。打着打着，在場面正熱時，她手一滑沒抓緊，沒注意就把鼓棒給打飛了。

　　“啪——”

　　之前轉鼓棒轉得有多嗨，現在飛出去就有多炫酷。易芙隻得眼睜睜地看着鼓棒劃了個弧斜插到台下，好在沒砸到人。瞪圓了眼，她一下子就吓精神了。

　　鼓手在嗨起來時鼓棒脫手是常有的事。易芙也有過類似經曆，遇到這樣的事情，也有經驗。

　　好在一般的鼓架邊上就挂着一個鼓棒袋，裡面有備用鼓棒，便于鼓手出現鼓棒脫手情況時随手抽一支，接着打下去。

　　演出進行過程中，無論出現什麼狀況，作為鼓手，節奏絕不可以亂。

　　可偏偏那天就出了疏漏。易芙那時去得晚，沒來得及在上場前檢查設備。那架子鼓是場地提供的，鼓棒袋居然沒有備用鼓棒。

　　易芙伸手一摸落了空，那一瞬間，背上的汗毛都要炸起來了。

　　但還是那句話，無論出了什麼狀況，鼓點都要繼續。臉上在皺眉頭，但易芙還是得單剩着左手繼續敲。右手空握，繼續做着打鼓的姿勢。

　　不知道是該喜還是悲…她今天出的這個樂隊比較不專業，樂手們都對自己的現場演奏實力不怎麼有信心，所以…還放了伴奏。

　　因此，她這邊出了差錯卻沒讓人聽出來太多。

　　繼續用一隻手進行打鼓，吊着一顆心打完了後面三分鐘，還是沒人發現。三分鐘一過，趁着前面主唱在踩着音箱比着手勢說水詞，易芙也扯着嗓子對後台的醬油君吼。

　　“把我包拿來，裡面有鼓棒！”

　　“哈？”

　　“我少了一根鼓棒，在包裡幫我拿一下！”

　　“咦？”

　　“鼓棒！！！”

　　阿西吧。

　　最後還是旁邊待場的其他樂隊鼓手會過意，趁黑趕緊遞了根鼓棒上來救急。

　　然而易芙嗓子都要吼劈了。

　　“妹子，今天你的鼓配合得到位，我中間搶了拍你也給接上了，夠專業。”

　　演出結束，邊上的貝斯手點了根煙，看主唱把出場費遞給易芙，随口誇了她一句。

　　易芙看了他一眼，沒接話。從主唱手裡拿過鈔票，少拿了兩張。迎着主唱的眼睛說：“我今天錯了一個地方，就少收點。”

　　“嗨，沒事。這不都沒人發現嗎？”主唱有些詫異。一般出來跑場的，除非是出了大問題被發現，否則都不怎麼會說。

　　“拿着。”主唱挺大度地把錢給她。易芙是他朋友介紹過來的，合作過幾次。與他之前合作過的人相比，她實在夠“物美價廉”。以後用得上人家的地方多着，主唱眼皮子不淺，沒必要因為這點小錢而影響以後的關系。

　　“拿着。鼓手出個錯，誰在意啊。能嗨起來就好。”

　　“我在意。”易芙把自己拿到的錢塞進口袋，低着腦袋，把自己跳下舞台找鼓棒。

　　***

　　易芙對“鼓手”這個身份很認真。所以由樂器店老闆傳達的“隻是學着玩”在前，她對李雲景的印象并不好。并由此認為李雲景隻有三分鐘熱度，不會堅持太久。

　　一個孩子的心皿來潮，能持續多久？

　　她便也沒有太認真地把這次教學當回事。隻是把該教的都教到了，對得起那份薪水而已。

　　但漸漸的，易芙發現李雲景雖然是被嬌養着長大，有時候說的話會讓人不舒服，但她是個聰明而且禮貌的學生。這小孩屬于表演型人格，也有點傲氣，為了得到易芙的認可，她可以很努力地去練習，練到手上滿是水泡也能忍着。

　　“老師，你看，我打爛了五頁！”

　　“距離三分之一還遠着呢。”

　　“慢慢來嘛，我還小。”李雲景笑嘻嘻的揮着鼓棒：“老師今天能教我轉棒嗎？”

　　“等你長大再說。”

　　易芙一手按上她發頂，揉了揉，質感不錯。

　　這個學生…還不錯。

　　易芙想着，對她慢慢改觀。後來也開始比較宗心地把自己的技巧教給她，帶着她看視頻，看現場。兩人年紀相仿，像師生也像玩伴。

　　李雲景喊易芙為“老師”，直到易芙出道，她出國留學。在那之後，兩人的聯系便隻能通過網絡了。

　　“慢點吃。”便利店裡，易芙托腮看着李雲景埋頭苦吃。上一次通視頻，還是李雲景在新潟給她直播煙火大會盛況的時候。然後她就開始進入期末，易芙也因為退團的事情受到了影響。

　　仔細看看，這孩子比以前會打扮了，長相也脫了稚氣。不過看起來還是和從前一般元氣十足。

　　這滿滿的膠原蛋白的臉啊…

　　實歲二十二，韓國算法二十三歲的易芙摸着眼角惆怅了。

　　“這是去做什麼了，怎麼背這麼大的包？”長時間未見并沒有影響兩人的關系，易芙對她，說話語氣還是如從前那般像對小孩：“把包放一邊吃，背着不累麼。

　　“唔。”李雲景趕緊放下筷子，聽她的話把東西擱到一邊去。又趕緊看了易芙一眼，小小地笑了起來。

　　“我今天去追機場啦，一大早就去了，所以就沒顧得上吃東西。”

　　“機場？”

　　易芙一挑眉。差點忘了，眼前這姑娘是個博愛飯，追過的星無數，“老公”随着流行風向總是在變。易芙出道後，拿到的藝人簽名除了自己用作“eve”抽獎轉發，其他的都喂了她。

　　“我現在喜歡‘防彈少年團’。”李雲景眨眨眼：“他們跳舞超厲害，老師你見過他們本人嗎？”

　　“活動時期不一緻，沒見過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

　　李雲景點點頭。把碗裡最後的面用筷子卷起放進嘴裡，她嚼了幾口咽了下去，趕緊擦嘴看向易芙：“差點忘了正事。老師，你參加了《realstar》，之後會不會被fnc為難？”

　　李雲景知道易芙退團的事。她有關注易芙的藝人推特，早在9月份，易芙就删了推特名上的“aoa”前綴，不過這事沒驚起一點風浪。之後官博還正常地在11月發推祝易芙生日快樂。

　　如果不是她第一時間就追了一個電話給易芙，她也不會知道這其中出了問題。

　　退了就退了吧，李雲景心想，我家老師好着呢！犯不着在你這傻守。

　　“目前還沒有影響。”易芙笑了笑，目光移向外面。

　　“目前？”李雲景壓低了聲音。做了好幾年追星狗，她雖然不深入飯圈隻自追自己的，但還是清楚經紀公司與藝人之間明裡暗裡的事情。

　　這幾天網上的争執，她不是沒看到。現在是寒假時期，李雲景今天本來打算不回家的。但因為看到了選秀，認出了易芙，所以當機立斷買了飛機票回來。

　　唔…正巧追到了她愛豆們回國，也正巧一結束就遇到了易芙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易芙托腮看着外面，應了一聲。

　　盯了易芙側臉幾秒，李雲景眨眨眼：“好吧。”

　　這個話題不說了。

　　“那老師能不能給我劇透一下，你現在的選秀名次是？”

　　易芙偏頭，似笑非笑。

　　“如果不是遇到你，我現在就回去練習了。”

　　“诶？！”

　　李雲景眼睛亮了幾分，忍耐住興奮：“我就知道！咳，低調低調…我看到片頭有寫參與公司的名字，雖然一閃而過但我還是看到了我bighit，那麼…？”

　　“我沒去那家。”易芙挑眉，滿意地看到李雲景的嘴扁了下來，一副熟悉的哭唧唧模樣。

　　“那你去了哪家？”李雲景又振作了精神：“其實那其中很多公司我都飯過…”

　　“秘密。”

　　易芙伸出兩根手指按上她的腦門，臉上有些久違的，李雲景所熟悉的笑意：“我隻能說這麼多啦。”

　　“…嗯(⊙_⊙)。”

　　李雲景呆呆地點了點頭，在易芙笑吟吟的眼神裡低下頭去。

　　易芙看了看手機：“我差不多要走了。”

　　“啊，這麼快麼？”

　　“時間很緊迫，下午還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　　“這樣啊。”

　　李雲景點點頭，想起了什麼，趕緊抓着易芙的手，把自己的手機塞她手裡。

　　“新的手機号給我！”小姑娘氣呼呼的：“換了号碼居然不給我，生氣！”

　　“你有我kaoka号吧。”易芙有點心虛，搖搖腦袋把手機号輸入進去。李雲景還不放心，讓她打了一遍，隻聽得她手機響了，才松爪。

　　“咦，怎麼還是《孤獨的人》？”

　　“啊…我用習慣了。”

　　易芙的手微微一頓，并不明顯。擡眸，把李雲景的手機遞還給她。

　　“我走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李雲景點頭，有點不舍。不過沒關系，她們現在都在韓國了。

　　易芙，馬上也要“回歸”了。

　　“等一下。”

　　李雲景突然想起來什麼，叫住準備離開的易芙，急急地在背包裡找出自己的寶貝相機。

　　“我給你拍一張吧？”

　　她說着，眼裡有點小期待：“作紀念。”

　　易芙一怔，随即笑了笑。

　　“好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