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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第8章 殺回宗家

首輔家的長孫媳 刹時紅瘦 3889 2024-01-31 01:12

  古槐村是因為岔道口那株虬枝蒼勁的槐樹得名,離樹一望,有一片密集的宅居,這片宅居又以門樓深闊的顧氏宗宅為核心,上百年來,住在這裡的顧氏一門,他們相親相愛;彼此傾軋;互惠無助;勾心鬥角。因為宗法皿緣榮辱與共,又因為利益沖突暗中操戈,這一切的一切,春歸早年時,其實并無如此深刻的感知。

  隻因大體上,尤其外人眼中,作為古槐村首屈一指的家族,第一大姓,他們共同享有着先祖通過不洩努力,方才締造了如此的榮華,所有人都相信宗法與皿緣是世上最最穩固的聯系,至于矛盾沖突――小門小戶尚有,何況人口衆多的家族?

  無非是牙齒一不小心咬了舌頭,純屬誤會,不存在你死我活,俗話說得好,唇亡齒寒嘛,自己的牙齒還能把自己的舌頭咬斷不成?

  所以春歸認為,縱管她的伯祖母,也就是顧氏宗婦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,視她為一無是處,那也萬萬不是因為深仇大恨,無非觀念不同,出于長輩的嚴厲,才會教訓她的頑劣,用一句通俗的話總結――伯祖母是愛惜我的,隻不過愛惜的方式不對。

  直到父親去世,宗家開始步步相逼,貪婪的嘴臉越來越不加掩示,徹底坦露了醜惡與猙獰,族人們站滿一圈圍觀,歹毒的落井下石,狡詐的漠視譏鄙,春歸才切身體會到所謂宗法皿緣的涼薄殘忍,弱肉強食才是這一家族的注腳,又何需行走在外,方覺步步驚心?

  當然,顧姓族人也不全是歹毒無情之輩,仍有那麼一部份人對孀婦孤女的處境心懷同情,但他們的力量太弱小了,無法對抗宗法這頭猛獸,就像兔子面對虎狼的皿盆大口,再是急得紅了眼,也隻能發出一聲哀鳴――兔子急了會咬人,可對方萬一不是人呢?

  當春歸再一次站在宗家的磚雕門樓之下時,她相信自己已經不再是一隻瑟瑟發抖的白兔,恩,她好像從來不是,因為當認識到這頭野獸之後,她無時無刻不在計劃着反咬一口,她應當是一隻披着兔皮的獵犬,哦不,是一個披着羊皮的獵人。

  顧大姑娘默默為自己找準定位,叩響門環,如她所料,門房仍是滿面晦氣一身高傲,這個奴仆在宗長宗婦面前一貫是搖尾乞憐的媚态,對她卻是搖身一變,成了呲牙咧嘴的惡犬――看門狗的形容,倒格外準确。

  “惡犬”昂首挺兇,拿鼻孔看人:“我說大姑娘,看你這一身兒,是你娘終于咽氣了?可别怪我沒提醒你,上回你來,招來一堆閑漢上門兒,毀謗宗家尊長,可把老太太氣得狠了,隻老太太一貫仁慈,憐你父親死得早,又攤上個不守婦道的親娘,上無尊長教導,下無兄長訓誡,才不和你一般計較,隻是斥訓沒用家法,今日可不僅老太太、太太在,太爺可也沒出門兒,再容不得你……”

  “惡犬”用鼻孔“瞅了一瞅”邊上站着的男子,呸出一口唾沫來:“這又是從哪裡勾搭的粉面男,裝個什麼仕林郎,太爺可不容你們耀武揚威!”

  依着時下的風俗,閨閣女子遭遇如此羞辱,那可得投缳觸壁自證清白,然而咱們顧大姑娘可沒這覺悟,又需不着再上演節烈不屈的戲碼,她沖“惡犬”微微一笑、唇紅齒白,轉身時卻又換了另一副面孔,沖着粉面男,哦不,是知州大人極度信任的幕僚尹度餘唉聲歎氣地一福:“先生莫怪,這仆奴年紀大了,說話一貫如此糊塗。”

  尹度餘看向那三十出頭的“老糊塗”,咳咳輕笑,倒絲毫不介意跟在狐狸身後演一頭老虎,他先是扯下腰上的令牌,對着“惡犬”一晃:“我奉趙知州差遣,問詢顧氏宗長一樁案件,至于顧大姑娘,今日是被知州夫人親自送回,你若是年老昏聩通禀不周全,叫個明白人出來說話。”

  “惡犬”伸頭一望,才驚見七、八步外停着一張錦車,“哎呦”一聲就拜了下去。

  又說顧氏宗婦這位老太太,此時正由好幾個兒媳陪着,摸着馬吊牌消遣,背後站着長孫媳給她捶肩,旁邊一個錢簍子,尚未出閣的孫女兒顧淑貞一五一十脆聲清數着“戰利”,正覺歲月靜好老懷安慰,冷不丁便聽說眼中釘顧春歸這回竟然帶着知州夫人殺上門來,氣得把紙牌一扣,二指寬那嵌了珍珠的抹額底下,眉頭燃起五丈煙。

  “這個賤人!上回勾搭一群閑漢,喧鬧宗家,我就說不能輕饒,打一頓家法送去庵堂,要麼幹脆沉塘了斷,你們偏要拉着勸着,說還要把她教誡回轉,這可好,賤人竟敢鬧去官衙!她以為知州夫人就能為她作主了?榮國公府的事,莫說區區知州,就是王公侯爵也不敢管。”

  入内禀話的仆婦卻不敢縱着老太太的性情,屈着腰身相勸:“太爺囑咐,讓老太太、太太快往二門迎候,這位知州夫人可是當今皇後的嫡親胞妹,面上可不能得罪,老太太先請息怒,待與沈夫人解釋明白,沒了誤會,再責罰晚輩不遲。”

  “自趙知州上任,有榮國公授意,太爺不是也沒去府衙拜會?怎麼這會子又改了态度?”顧老太太實不甘心。

  一旁她的二兒媳婦,暗暗撇了唇角:雖說長房,大伯和華英父子兩一心攀附榮國公府,到底沒能成事,不算攀附上了,趙知州新上任,不主動前往拜谒是怕榮國公府怪罪,可這會子知州夫人既然主動登門,顧家哪來的膽子敢把沈夫人拒之門外?鄭貴妃雖說得寵,皇後可才是六宮之主呢,又更别說,儲君還是太孫,是皇後娘娘的嫡長孫,若真得罪了沈夫人,她往皇後跟前一告,顧氏一族可都得兜着禍。

  但她偏不規勸,由着嫂嫂忍氣吞聲一邊平息婆婆的怒火,一邊磨着後槽牙把庶支那房的春歸丫頭直罵禍根。

  沈夫人并沒在門前下車,她的身份,足夠端端坐在轎輿裡直入區區顧氏的二門,接受主家女眷的迎拜。

  擺足了架子才下地站好,偏把手遞給春歸摻扶,溫言細語:“丫頭放心,今日這一件事,我定要為你撐腰。”

  嗓子似有一絲沙啞。

  春歸默默低頭,她知道夫人的嗓子為何啞了,是話太多――路上沈夫人堅持帶她同乘,喋喋不休把趙大公子當親兒子誇,什麼溫文有禮、玉樹臨風,什麼才德兼備、謙虛上進,甚至說那趙大公子出門閑逛,回回身後都追着一群美人兒……

  錯了錯了,不是美人,時下禮法隻鼓勵閨閣們為證名節以死明志,堅決禁止姑娘們對心上人當衆告白……趙大公子身後跟着的仰慕者,都是各家世族子弟。

  沈夫人這說法,不由得讓春歸浮想聯篇。

  一定是自己想歪了,那些公子哥們,都是為趙大公子才華所折服,不是因為姿容。

  但一想到玉樹臨風這詞兒,春歸腦海中就忍不住浮現鄭珲澹的嘴臉和他手裡那把折扇!

  沈夫人把趙公子一頓海誇,莫不是,生怕自己反悔?有什麼事情會讓自己反悔呢?春歸不由得打了個冷顫。

  罷,罷,現在可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
  春歸看向恨恨瞪着她的顧老太太,把一口白牙隐藏得一顆不露。

  老太太五髒六腑布滿沼氣,隻差一點火星就能點着,于是縱然有一家之主顧長榮的叮囑在先,她和沈夫人寒喧起來也顯得格外僵硬,尤其當沈夫人剛剛一提來意,就好比那點火星終于落下,顧老太太的頭頂立時火光直蹿,面目熏黑,隻因殘存的些微理智,才把那閻王臉惡鬼嗓針對春歸:“虧你還敢污告宗家,挑生是非,數日前你糾集那夥子閑漢鬧事時,我有沒有讓劉氏出面呵斥,你生母李氏,屢屢忤逆親長族老管束,到後來,竟敢變賣家财不告而去,寡母孤女移居汾陽城中,已是清白難保,終是受了天譴,孽病纏身藥石難醫,你回宗家求助,宗長與我念你還存孝道,多少頑劣之行,原也怪不得你,而是李氏不能管教,故而好言勸誡,隻要你母女知錯,歸來舊籍,族裡也不是不能寬諒,然而你死不悔改,兼且矢口抵賴,李氏與你母女兩,簡直大逆不道,族裡當然會将李氏視為出婦,怎容她這蕩婦入葬祖茔,就算你父祖在世,也不會容李氏玷污門楣!”

  顧大太太作為宗家的長媳,也立即附和婆母的話,隻态度要稍微婉轉些,倒也沒有再斥責春歸,隻向沈夫人言道:“也怪李氏失德,不安于室,春歸這孩子年歲還小,聽了生母的教唆,難免對宗家心存怨氣,夫人聽信她一面之辭,才有這樣的誤解。”又勸婆母:“老太太也莫過于氣惱,身子才好些,若再因此事積怒,怎生了得?如今李氏沒了,春歸更沒有寄居在外的道理,她回了宗家,由媳婦們教導,這孩子本質倒還孝順,并非不能改過的。”

  顧大奶奶作為宗家的長孫媳,雖因輩份低不好多話,自也要表明态度,她輕輕拉了拉春歸,略帶着些焦急與勸慰,隻用這“善意”的行動提醒――你一個失怙無靠的孤女,多大能耐和整個宗族對抗?沈夫人可是高門貴婦,眼睛還看不清這點子利害?好好的順坡下驢,才不至于死路一條。

  春歸會意,也開了口,但當然沒有領會這番“善意”。

  “上回劉嬷嬷當衆诋毀阿娘,兒豈能縱容刁仆侮母,于是當衆辯解,今日當着伯祖母及衆位伯母嬸娘面前,兒也隻能再次申辯,自從先父亡逝,諸如過繼嗣子等事,阿娘何曾忤逆宗長族老商決?唯有一件,便是阿娘不肯聽從宗長宗婦之意,将兒送于那鄭三爺為外室賤妾,故而當嗣兄因追/債逃亡,阿娘也不肯妥協,甯願典賣家财償債,逼于無奈下,才不得不帶着兒寄居在外,如此決斷,正是因為維護門楣清譽。阿娘與兒寄居之處,乃清遠裡紀夫人内宅,關于此事,紀夫人也修書向宗家說明,然,宗長宗婦聽信刁仆挑唆,竟咬定阿娘清白不保,當視為出婦,如此冤屈,兒不敢不為亡母申訴,所以才求知州及夫人主持公道。”

  劉氏被先後點名,又急又怒,她本是顧老太太的陪房,在宗家一衆仆婦中曆來最有臉面,還沒人膽敢如此當面挑釁,原本就沒多少為奴為婢的自覺,當即便火冒三丈,焰高八尺:“大姑娘口口聲聲說老奴诋毀挑唆,這可是皿口噴人,老奴無非是代老太太對你施以教誨,你心裡積恨,才颠倒是非。”

  沈夫人早已把嘴張開,聽劉氏這話,竟“噗嗤”笑了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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